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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沉醉的夜晚

2006年,婁燁的《頤和園》因描述在大陸至今仍為禁忌的六四天安門事件,送審廣電總局遭拒,婁燁仍在未經批准之下參賽坎城影展,隨後遭懲罰五年內不得拍片。婁燁於是選擇以偷拍方式,以2007年的南京為背景,拍了一部在大陸同樣禁忌的同志題材電影。片中由秦昊飾演的江誠,與有婦之夫王平發展出婚外情,王平老婆請了偵信社偵探羅海濤跟蹤,戳破真相後大吵大鬧,江誠決定與王平分手。偵探羅海濤反倒因跟監而對江誠產生興趣,儘管自己已有女友李靜,卻仍與江誠擦槍走火,兩男一女這三人之間,竟取得一種和平共處的微妙平衡。 對於習慣觀賞各國同志電影的觀眾來說,《春風沉醉的夜晚》可能將帶來相當顛覆且具挑戰性的觀影經驗,因為尋常的角色扮演與情慾模式,在此都被模糊了界線。在任何一個同志文化已較為發達成熟的地區,都會出現遊戲規則、美學品味等特定次文化屬性,但在這些次文化尚未成形之前,一切探索都有可能,一切組合都不怪異,《春風沉醉的夜晚》呈現的便是中國社會對同志不鼓勵、不建議、不認可的氛圍之下,一種因在檯面下卻反倒更加曖昧流動的情慾空間。 許多同志電影往往追求一種在傳統與社會重重壓力之下勇敢堅持的美好愛情,但在《春風沉醉的夜晚》裡,所有的愛情都是並不純粹的,都交雜著某種層面的利益交換與暫時便利。片中的角色遊走在男人與女人之間,異性戀與同性戀之間,「一號」與「零號」之間,隨著陪伴、需求、方便與經濟等不同條件,不時探索、置放、隔絕或抽離他們的感情與慾望。在快速開放發展的中國,為了生存競爭可以不惜一切,道德與感情都可以被犧牲、扭曲或利用,同性戀也許可以少了傳統婚嫁與門當戶對等現實考量,但不表示兩個男人的感情結合就可以自外於這些時代洪流。 由譚卓所飾演的工廠女工李靜,尤其是這種妥協生存主義的示範,她一方面接受著工廠老闆的「照顧」,又在男友羅海濤身上尋求陪伴,發現男友與男人親吻後乍感震撼,但在擦乾眼淚後卻也自己找到相安無事的應對之道。片中一場三人坐船的戲,她在寒風中靠著夾在兩個男人之間遮風取暖,便精準反映了她為現實需求而把感情放一邊的能力,直到她為了另一個理由作出另一個不同的決定。 片中對於多數人物的動機、想法與情緒,都沒有作太多的說明,正如那個大環境對於同志選擇視而不見又不說破的態度。其中陳思成飾演的偵探因行為模式的擺盪轉變過大,而難免讓人摸不著頭緒,歌手出身的偶像外型也讓他與其他角色略顯格格不入,只有靠著秦昊所飾演的江誠作為貫穿全片的靈魂人物,來串起所有角色之間隱晦迂迴的情慾流動。秦昊的角色因此難度極高,必需在喜怒不形於色之下,拿捏前後與三個愛人之間截然不同的角色模式,入圍金馬獎最佳男主角並非偶然。 郁達夫的1923年原著《春風沉醉的晚上》寫道:「當這樣的無可奈何,春風沉醉的晚上,我每要在各處亂走,走到天將明的時候才回家裏。」婁燁的《春風沉醉的夜晚》借用了這個在壓抑之下徹夜亂走的意象,呼應另一個時代裡同志在混沌壓抑之下四處竄流尋找解放的情慾,形塑了這個特定時空的中國所形成的感情面貌,也讓該片在世界同志電影中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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